“我爱你，你个没良心的！”在马思纯带着哭腔的叫喊声中，《第一香炉》，哦不，《第一炉香》看完了。嗯，怎么说呢，片子的垮，即使王安忆的编剧、许鞍华的导演、杜可风的摄影、坂本龙一的音乐，再加上许子东的客串，都救不回来。总体感觉就是，编剧和导演都懂张爱玲，懂得张爱玲的苍凉，可怕观众们不懂，怕观众不接受，就做了很多手脚，把整个故事改得面目全非。你说不尊重原著吧，原著的几乎所有重要情节都拍了；你说尊重吧，可总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选角不对，尤其是马思纯；节奏不对，磨磨唧唧磨磨蹭蹭；台词不对，太青春疼痛文学了；甚至是床戏，都是自从宇宙大爆炸以来我看过最尴尬的床戏。半生不熟，别别扭扭。近2个半小时的电影，看得我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整个电影，改动最大，也最致命的，就是女主葛薇龙的性格。原著里，葛薇龙是什么人？用豆瓣网友的话说就是：一个自愿沉沦于情欲财富的女人，用低到尘埃的爱情包养了一个渣到无法复制的男人。张（爱玲）的狠毒之处在于她把这个女人的虚荣幼稚自愿成为交易对象的内心活动一片一片掰开了给你看，然后以第三者视角不动声色地缝合起来，让你在错愕叹息之中思考女性的命运。这样的角色在小说中没问题，因为有足够的空间描绘他们幽深的内心活动，以此为他们做辩护。可电影没有这样的便利，太多的心理描写会让节奏变得沉闷，而强行把内心活动直接变成台词，则会更尴尬。在电影里，塑造一个不可爱的女主，势必会影响观感以至于票房，所以电影《第一炉香》给了女主葛薇龙一个致命的东西：恋爱脑。编剧可能觉得有了对于爱情的执着追求，再加上几句“爱是比深爱更深的不爱”的营销，女主就会变得更加可爱吧。可这就产生了新的问题，第一个就是我室友反复问我的：葛薇龙为啥会爱上乔琪乔这个渣男啊？是啊，就在聚会上聊了会天，去他家又聊了会天，在海边被他告知不会结婚并被强吻，然后晚上就滚床单，东窗事发后就要和他结婚。一切都来得那么莫名其妙。可原著里，葛薇龙听到了别人的劝说，对乔琪乔有过冷落。在姑妈家三个月后，她对这样的生活已经上瘾了。想嫁给一个既有钱又合意的丈夫离开，自知不可能，她又不愿意像姑妈一样用勾引的方式去填满心里爱的饥荒。也许乔琪是一时高兴，也许是广撒网，“但是如果他向她有诚意的表示的话，她一定会答应他。”甚至，他不爱她，都成了她爱他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张爱玲的笔太毒辣了。她一出手，什么合理性都建立了。“薇龙（和乔琪乔第一次见面）那天穿着一件磁青薄绸旗袍，给他那双绿眼睛一看，她觉得她的手臂像热腾腾的牛奶似的，从青色的壶里倒了出来，管也管不住，整个的自己全泼出来了。”读到这样的文字，你你没法不相信第一次见面，葛薇龙就对乔琪乔一见钟情了。“现在她明白了，乔琪是爱她的。当然，他的爱和她的爱有不同的方式——当然，他爱她不过是方才一刹那。——可是她自处这么卑下，她很容易地就满足了。今天晚上乔琪是爱她的。这一点愉快的回忆是她的，谁也不能够抢掉它。”和《留情》结尾那句“敦凤与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着”一样，这种只相信刹那间的爱，是独属于张爱玲的苍凉。在张爱玲的世界里，这点爱就足以解释哪怕付出生命的愚蠢行动（比如《色戒》里王佳芝的放弃）。“她听说过，有一个人逛了庐山回来，带了七八只坛子，里面装满了庐山驰名天下的白云，预备随时放一点出来点缀他的花园。为了爱而结婚的人，不是和把云装在坛子里的人一样的傻么！”葛薇龙用这个比喻来说服自己乔琪没跟她结婚是一种幸运，歪理都被说成了真理。这就是文字的魅力，也是张爱玲的魅力。张爱玲的笔力太惊人，几个白描或者几句心理描写就让最不可能的情感变成可能。但可惜的是，许鞍华的《第一炉香》没有与之匹敌的细节设计、镜头语言和演技功底，故而女主角干啥都出戏。然后第二个问题就来了：葛薇龙怎么动不动就哭？哭啥呢？原著中，葛薇龙只在乔琪乔强吻她和最后车里哭过两次。经过了一系列事情后，她早已明白内心的虚荣和软弱，她知道自己离不开奢华的生活，也明白知道乔琪不过是一个极普通的浪子，她的改变是冷眼看透了之后的自愿选择。葛薇龙是典型张爱玲式的人物，是一个彻底的人，她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明白男人是怎么回事，可她接受，或者自欺欺人地给自己幻想。就是在和乔琪乔上床的事东窗事发后，姑妈找她谈话，原著里的她都是倔强的：自己该懊悔的事，也懊悔不了这许多，把心一横，索性直截了当的说道：“我做错了事，不能连累了姑妈。”可到了电影里，这时的葛薇龙瘫坐在床边的地上，仿佛失恋后的依萍，哭得像个泪人。可张爱玲不是琼瑶啊！电影里，新加了一场戏。婚后，乔琪乔和别的女人鬼混被葛薇龙撞到，乔琪乔求葛薇龙放过自己，可葛薇龙却硬要给他个机会，甚至最后痛哭掌掴乔琪乔。马思纯哭泣里带着微笑的疼痛演技，加上彭于晏“何苦呢”的台词，让这段本该痛苦的戏份变得滑稽无比，尴尬异常。可看到电影结尾，我才知道我太幼稚了。原著中，在葛薇龙说完最后一句台词“她们（妓女）是不得已的，我是自愿的”后，小说就在一片寒冷与黑暗中结束了。可电影最后狗尾续貂了一段狗血对话：葛薇龙：快过年了送我个礼物吧。乔琪乔：什么礼物？葛薇龙：送我一句谎话……你不说我说。（大意）然后葛薇龙扒在车窗上，哭着向天空向世界向整个宇宙呼喊出了全剧最中二最无语最烂俗的台词：我爱你，你个没良心的！我爱你，你个没良心的！我爱你，你个没良心的！这句台词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回音不绝。我的一口老血感觉马上就要喷涌而出，谢天谢地，此时电影结束了。此刻我终于明白啥叫“爱就是爱而不得”，啥叫“爱是比深爱更深的不爱”，啥叫“爱不是一个人的卑微，而是两个人的勇敢”……电影的后半段，葛薇龙这个人物，越来越垮。行为上接受了堕落，但内心里却又不甘心。最后垮成了琼瑶剧女主附身郭敬明，纠结无比，又哭哭啼啼。葛薇龙这种性格上的自相矛盾，导致越往后八点档的狗血剧情越多：葛薇龙一觉醒来发现乔琪乔搂着比基尼美女海中共游；乔琪乔强调自己丈夫的尊严不允许葛薇龙在蜜月期去陪司徒协，又撒娇又吵闹；葛薇龙一出差，乔琪乔边无缝衔接地调戏姑妈、强上睨儿；等不到丈夫的回心转意，葛薇龙掌掴乔琪乔……正如张爱玲研究专家许子东说，《沉香屑第一炉香》是冷得不能再冷。而不是热热闹闹的家庭伦理狗血大戏。它是美丽而苍凉的手势，而不是用力打脸的巴掌。不是说许鞍华拍电影，就必须拍得跟原著一模一样。但现在的问题是，她既丢掉了张爱玲的冷峻与苍凉，又没找出诠释经典的新角度。把一个描绘人性的悲剧故事，拍成了狗血肥皂剧，最终沦为一锅夹生饭。而且电影冗长又乏味，连彭于晏和马思纯的床戏，都拍得又长又琐碎又尴尬。此时，是真的好怀念李安和《色戒》啊！}